故事|琢玉

发布时间:2026-05-10 07:10:00

琢玉



没有人能明白我的痛苦。

一如没人能道出,美玉在玉匠手中被切割、被打磨、被细细雕琢之时所经历的,千刀万剐之苦痛。

而我不是玉,更不是玉匠。我只是一块愚钝的原石,一个携剑辞别了师门的、沉浮在这浩渺江湖中的一个小小人物。


⌈ 梦里江南旧时路,

隔溪烟雨未分明。 ⌋


初入江湖之时,我心甚是轻狂。因不屑师门“太上忘情”、“离尘出世”的观念,加以向往那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传奇,我在及冠之年便拜别恩师,连宗门的牌匾也再未回头看过一眼,心中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回山上了。

——然而,咳,我也并非真的从未回去过。因我从未真正割舍下与师门的联系。那里还有着和我关系最亲厚的小师弟,鸣涧。

鸣涧说,我离去凭的是一腔少年意气和热血;然后又笑说,其实他是在说我莽撞。我后来细想,只得笑着颔首称是。

……特别是回忆起,当年来到乌石镇不到一月就惹出的事。

乌石镇,离我宗门所在的山不远,位于江南水乡,是我的第一个落脚处。镇上处处是由青石铺就的道路,白墙黑瓦的房屋被环绕在由淙淙溪流织就的密密水网之中,每到春季,整座小镇都被笼罩在朦胧如纱的烟雨白雾之中。



那日我在郊外闲逛,竟听见不远处有拳脚声声入肉之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嗷嗷哭喊的痛呼声。我屏息悄悄拐过去一看,即见到虎背熊腰的汉子压着一人猛打,而挨打之人似毫无招架之力——呔,像这样一见便知是恶霸诱骗良民百姓至郊外无人处痛揍一顿的情形,我怎能视若无睹!我怒喝一声跳了出来,左手拽过那汉子的衣领,右手一拳便教他面上开了染坊。

……然而那刚刚还被打得痛叫不止的人见状三两下爬了起来,顶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就来拉我的胳膊要我松手。他说,少侠别打了,我们是附近武馆的人,是得空跑出来找个地方切磋一二的。我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二,果然这挨打之人身上也是有点气力,不是单薄得能叫风吹跑的……

我向两人赔了不是,末了还被拉住指点了他们三五天的武艺才被放走。飞也似的溜走时,我心中暗暗想着,这鲁莽冲动的脾性是该改一改了。

——当然这样的脾气最后也没真的完全改成。不过,我遇到了那个真遇到事能劝一劝我,让我仔细掂量掂量再行动的人,柳生。


⌈ 重来故人不见,

但依然、杨柳小楼东。 ⌋


柳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初遇柳生,是在某个偏僻的胡同里。当时我四处闲逛消食,拐进了一处平日里极少去的胡同,便见着了一群鼻歪眼斜的人围在转角处,对某个人拳打脚踢——这次我确乎仔细观察了一会,没有一点误会:我能听见挨打的那人边痛呼边叫喊着“别碰我的书——”

对付这群杂碎很容易,没多久地上就横了一群哼哼着呻吟的人。我看那个蜷着身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书生好一会没爬起来,便上前问:“能起来吗?需不需要背你去医馆?”

“需要。”他呻吟着说,“好像断了两根肋骨……”

然而我没带着他离开几步,他便大喊:“我的书!能否帮我看看,是不是落在哪里了?”

在我告诉他书已经被刚刚那群人撕坏泡在路边脏水里了之后,他痛哭流涕,如丧考妣——末了还求我帮忙捡回来,看看还有没有请人修复的可能。

那时我把这酸书生连着他的脏书一起丢在了医馆,在帮他垫了一部分诊费后便离去了。我本以为我二人只是萍水相逢,连名字都没留下,却没成想,过了两三月,这书生自己打听着敲开了我寄身的客栈里的那间小房。

“原来是鸣玉少侠。”他躬身一揖,面色尚带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

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们便成了朋友。他姓柳,我喊他柳生,因他那股令我印象深刻的酸酸书生气;他喊我鸣玉,因“少侠”二字……听起来实在令我有些尴尬。

熟络之后,我问起了他那日挨打的前后因果。他苦笑着说,因他的课业一向做得好,便遭了学堂里同学的嫉恨,再加以前段时间父亲入狱了,他便难免受人排挤。接着他摇摇头,道,怕是以后没法去上学了,因他父亲那事,学堂里的先生也欲和他家划清界限。我义愤填膺,提出要替他找回公道;他却拍拍我的肩劝我冷静,道,反正以那先生一大把年纪还没中举的能力,已经没法再教他什么了。

“你们江湖人是要行走遍五湖四海的吧?”柳生问,“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已读过了万卷书,就差那万里路了——不然,你离开这里时顺带捎上我?”

柳生是个妙人。这是我后来对他的印象。

虽说有几分酸气,但这人行事其实半点不呆板。在我因不熟悉物价而攥着几张银票抓耳挠腮时,他凭借一副伶牙俐齿让我没再吃过虚高价格的亏;在我听闻某些奇闻异事、想去了解具体情况时,他一把拽回了准备前往官府或当地宗门询问的我,把我推进了酒旗招展的闹市……一来二去的,我知晓了不少在山上学不到的小招数。



有时,我会练剑给他看,把在师门学会的剑法一套一套地练给他看;而柳生虽于武一道毫无天赋,却在鉴赏方面有上好的水准:他看了几遍,便指出了几处我舞剑时动作略有滞涩的地方,我听他的意见稍加改正,剑法居然精进了不少。

由于博览群书,柳生还是个行走的书袋子——不,藏书楼。每当我问起什么和江湖有关的话题,他总能随口答上;遇到被他人阴阳怪气的场合,他总能先一步按住我欲拔剑的手,他自己反倒一顿舌灿莲花,先把对面气个倒仰。

一日我们同坐在酒家角落,边吃着酒边如往常一般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前几日我二人方一同处理了一件有关横行一地的恶霸数十年如一日地欺辱相邻的事,那时一想到恶霸年轻时也曾是闻名江湖的豪杰,着实令我心生感慨。我晃着酒杯,看着柳生有些泛上醉意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说,这江湖究竟是快意恩仇的地,还是藏污纳垢的沟?”

柳生知道我说这话的原由。他沉思少许,道:“江湖有美名。不负它的侠义,但凡公道未死,豪杰便不止。就算腌臜遍地,道之所至,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的话如一泓清泉泼进我心,解了我心中愁闷。我举起杯子,又问他:“照你所言,人在危难时侠义明哲二选一,君当选何?”

柳生笑着垂眼饮尽杯中酒:“自当是侠义。执侠义者,才是有胆色之人,才敢走那天地无拘的道路。”

我笑:“那若我成了那被官府、被江湖拿榜通缉之人……有胆色的柳书生还敢这样跟着我到处跑么?”

他也笑:“那要看君究竟犯了什么事了。要是是冤枉还好——若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不消追拿的动手,鄙人第一个动手,大义灭友。”

我一怔,随即大笑拍他肩:“柳兄真是妙人!知侠义,明大义——这个朋友我鸣玉交得不亏!”

那夜我们一身酒气地回了客栈,从此我视他为知己。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


——我怀疑,师父就是根据王摩诘这首《鸟鸣涧》,给师弟取的名字。

鸣涧师弟的品貌没有辜负他的名字,生得一副清风朗月的秀逸模样。他是山门中的众多弟子中天赋异禀的一位,舞起剑来也是衣袂飘飘,一招一式都恰到好处。他行事也端庄稳重,因而深受师父师叔们的器重,被认为是宗门里难得的新秀——只有在我面前,放松下来的鸣涧才会露出一点少年人应有的活泼。

我未下山时,没少与他一起在被窝中偷看拜托守山人去集市上买来的话本,被师父们抓到后又一起灰溜溜地领罚;而后来我离去时,他虽没同我一起走,但也是唯一不曾对我露出“这人莫不是疯癫了”的神情之人。他是我在那偌大宗门里,除了不好意思再见的恩师外,留恋的唯一一人。所以,我有时候会溜回山上去看他。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除了和我交谈过的他外没人知道我来过。

——因为我下山时闹的动静不算小,若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回去,被别人看到还是难免有些丢脸。



第一次偷偷溜回去,大概是下山过了两月。我贼一样伏在鸣涧的房瓦上,透过瓦片间的缝隙悄悄打量着翻看剑谱的师弟。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见他,就看见鸣涧抬起头来朝我的方向笑了笑:“师兄下来罢,鸣涧已经把茶备好了。”

我问他为何不觉得意外,他只道我们从小一处长大,亲厚如手足,他当然能猜到我的想法,知道我也许会偷偷回来。

后来我时常会偷溜回去和他秉烛夜谈,又在晨曦到来前离去;若有心事留存,也许会停留个三五天。我告诉他山下遇到的趣事、遭遇的困顿,他告诉我师门的近况,安抚我焦躁的心境。

他知晓我近段时间在山下结交了个知己,这次见到我,便笑问:“师兄自己一个人回来山门,却不知把那柳书生丢在哪处客栈?”

我摆手:“他回乌石镇去了。江湖上小道消息说他父亲那案子也许有点冤屈,他在想办法为父平反——就算不能,他也想早日把父亲捞出来,免得老父再多受牢狱之苦。”

鸣涧点头笑笑:“怪道师兄近日回来得愈发勤了。”

我无奈:“师弟可别再取笑我了——你明知道我回来不只是因为没法和柳生到处游历,多半还是因为他不在没拦着,我闯的祸又多起来了。”

鸣涧扶额:“师兄还是需要收敛一点——现在还没有什么大事,万一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可怎么办……”

我嗤笑:“惹到什么人是不该惹的?只有恶人才会对我心怀不忿。”

鸣涧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师兄日后还需多保重。

这次我在师弟这停留得格外久——我顶着三伏天里毒辣的日头上山避暑,等下山时,已经是草木凋零了。


⌈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


柳生仍然在为接他父亲出狱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我偶尔去探望,没有多打搅他,每次只留下几两银子——话本里总说,要让蹲牢的人好受点,需要亲友在狱中上下打点关系。

其余时间,我在外头百无聊赖地闯荡。没有柳生在旁,我的剑法没有好友欣赏,遇到什么事也没有柳生提醒要多加小心,一切竟然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这日我同往日一样,在某胡同深处的酒家小酌。

……奇怪,这跑堂小二怎么甫一见到我就打了个激灵?

他再来上菜时,我叫住了他问情况。小二东张西望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凑到我耳边:“小的是看在少侠素有侠名、人也心善的份儿上才说的——您有所不知,最近您不知怎的教官府给通缉哩!”

我大惊。“是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清楚,大抵、大抵是您最近得罪了什么人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通缉令,“您看——这上面说,悬赏贼人一名,犯人名讳鸣玉,年可二十许,身负一把琼玉剑……这不就是您么!上面说您什么结交江洋大盗、欺男霸女,什么打劫大户、欺压贫民……哎哟,要不是小的和您相熟知道您不是这种人,都要唬到了嘞!”

我抢过通缉令一看。那画倒是画得鼻歪眼斜地不像我,但也能依稀看出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真正要命的是后头的外貌描述,什么右下眼角痣、颈后红胎记、左臂旧疤——

我五雷轰顶。这写通缉的人,像是真正见过我的,不仅如此,似乎更是近距离和我接触过的;此人若非与我过招时结下的仇家,便是与我亲近到曾坐同席的人……可我从未有过什么红颜知己,更没有亲近到这地步的人,除非,除非——

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夺门而出,蒙上头脸跌跌撞撞地前往柳生家。柳生已接回了他的父亲,因他父亲在那阴森潮湿的牢里吃尽了苦楚,自回家后便缠绵病榻。柳生是孝子,日夜端着水盆药饭床前榻畔地伺候,比先前瘦了一圈,衣衫空空荡荡的。

见我上门,柳生没有什么喜悦的神色。他眼睛红红的,目光躲闪着始终没正眼看过我。

……而我从始自终也没问出口那句诘问。

临走时,我见着一台小轿在柳家门口停下。柳生大惊,推着我要我赶紧走;我虽从后门离开了,却也回头看了一眼,见着一个衙门书吏模样的人趾高气昂地被下人扶下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至少与三批差役擦肩而过;原先的客栈也经历了几番的搜捕,我只好换了寄身之处,去了一处江湖上绿林好汉开的黑店,和一群或真或假的亡命徒混在一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憋屈愤慨。在那儿,我听闻了不少在话本子里闻所未闻的江湖脏事,听闻了许多令我心震颤的惨事,心中对江湖那份美好幻想在一点点地幻灭。我一方面躲避追捕,一方面消沉度日,未几,却听见了柳生父亲过世的消息。

柳家人世代读书,本就体虚;他父亲更因年长体衰,又经受了牢狱之苦,身子骨早就空了。尽管有柳生的细致伺候与延医问药,老人家还是不足一月就谢世了。

我遮掩头脸前去慰问,心道好歹朋友一场,只是自此以后也就陌路了。

柳生瘦得脱了形,身上连白麻衣都要挂不住。见我到来,他嚎啕:“都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害了父亲啊!”

他说,一切都因衙门里那个姓何的书吏:他因我而被罚了薪水,因而记恨我到这时候。他知晓柳生与我相善,于是放出柳父有平反可能的消息把他召回来,又胁迫他交待和我有关的消息。若柳生不从,他便要在文书上动手脚改罪名,要斩了他父亲,还要抄了他的家,逼死他的母亲。柳生只好行了那背叛之事,只有有关我武功方面的推说“文人看不懂”,其它却的在那何书吏的逼问下前前后后交代了不少。何书吏看出他有意瞒自己,狠狠打了柳父几板子才把老人放了出来。

我看着柳生哭得通红的眼睛。他是孝子,被官吏这样以至亲要挟,还能苛责他什么呢?只当那酒酣耳热后他那侠义之语是发梦算了。

我也记得那何书吏之事。数月前我为一桩案子的苦主作证,在堂上当面拆穿了何书吏贪污腐败之事,传闻他差点丢了官位——后来不知怎的,倒还是保住了,只罚了半年俸。但,无论如何,何书吏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芝麻官,只是宦海中不值一提的一粒粟,一颗棋子;透过他,我隐隐看到了无数走投无路的柳生父子……还有更多更多的,我无力搭救的百姓,他们的面容上,是一样一样的绝望悲苦。

我回了寄身之所。

是夜大醉,旁人说我大哭大笑一夜,口中反反复复颠倒的仅有几句话:

“江湖、官府,一样的腌臜黑暗……快意恩仇?笑话!哈!哈哈!”



我大病了一场,在黑店里一张小床上度过了整个严寒冬日。等我终于病愈,窗外的树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芽。

可我心中愁闷竟然一点未消。


⌈ 残雪半成水,

微风应欲春。 ⌋


时节不会等人。人再消沉,春风也要融去冰雪,纵使仍然料峭寒冷,也在宣告着日子的继续。

在病愈后,我也极少出门。我常坐在窗沿,默默看着窗外,细思我当时入江湖究竟为的是什么。

是一战成名?是快意恩仇?是惩恶扬善?

抑或是,我只是单纯被话本上那和守着清规戒律的宗门生活截然不同的江湖传奇所吸引,产生了那对江湖的、不切实际的天真向往?

夜里,正欲合衣入眠,忽听见外头传来呼救声。

我抓着剑爬起,翻窗冲出去——却见一道黑影从房顶飞掠下来,先我一步向那呼救之人冲去。等我赶到时,见到那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帮一个吓坏了的百姓模样的人松绑,边上横着几个不省人事的人。

那个黑衣人我认识。他左脸上竖着一道穿过眼睛的长疤,是江湖上有名的亡命徒,游七。

就算住在黑店,我也一向不屑于与那些被通缉的亡命徒交谈;我从不认为我和这些身上不知背了几条命的贼人是一路人。但这一刻,我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是怎么回事?”

游七给那百姓指了离去的路,这才道:“那是个被地主欺压的长工。主家拖欠月钱,却叫家丁把人绑到这无人来的深山老林里,要偷偷杀了。”

我默然。许久,开口问他:“那你,又为何救他?你大可对他视而不见,况且,万一他出去泄了密,这间黑店和躲藏在这儿的人……”

游七却笑了:“那少侠又为何也追了出来?”

我没吭声。

游七长叹一口气,道:“我知晓你们自诩江湖正道的,就算深陷污浊,也不屑与我们这般的亡命徒沆瀣一气。可是,谁又想背着这样的名声,去混江湖,去做强盗、做坏事呢?”

他自嘲:“我身陷这污浊河水不能自拔;但若是能在浑水中拉一人出来便是一人,就算没法自己换条清澈河流,也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的话使我心中一动。我俯身向他一揖,尊了一声“游前辈”,转身回房去了。

一夜难眠。我不断思考着游七的话,辗转反侧。

我曾以为自己能凭一腔少年意气走遍五湖四海,能结交四方豪杰、过得风流肆意,可如今却落到了被追捕的境地,真正亲见了山下这尘世间黑暗腌臜的一面——我有时甚至会想,难怪宗门选择了出世,与尘间再无瓜葛。我想起柳生哭得通红的、溢出愧疚和痛苦的双眼,想起何书吏露出耀武扬威笑容的唇角,想起大街上来回穿梭的衙役们,他们冷然的目光似刀又似一杆秤,掂量着每个人的命运……我盯着怀里的琼玉剑,只觉得,这柄剑在那些权力面前竟然脆弱不堪,也许谁伸出手就能将它轻易摧折。

我想起当年和鸣涧一同在被窝里看话本时,鸣涧说的话。他说,在江湖里,刀枪剑戟不过是工具,真正的力量从不在这些东西上。那时我沉溺于书中剧情,听着师弟的话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振聋发聩的意味。

若江湖没有公道,没有侠义,我又能凭什么渡过这腌臜臭水?

凭什么?!

我挺身从床上跃起,拔出宝剑劈砍向空气。正欲收剑时,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向了剑刃,与一双犹带迷茫、却已经不再消沉的眼睛对视了上——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少年,一个曾天真、曾热血,曾碰了一鼻子灰的,但心中仍有火焰的少年。

游七的话再次浮现在我耳边——“若是能在浑水中拉一人出来便是一人,就算没法自己换条清澈河流,也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照破沉沉天光。

——原来江湖的侠义,从不是我曾痴迷追赶的一切。它并非是纵情快意与琴痴剑狂,亦非辗转千山路远,更非酒里风月。那是一种在黑暗中默默点燃的一星微光,它不精彩、不壮烈,却弥足珍贵;它不完美,却总能让落难的人相信,总还有那么一丝希望。

左手指尖轻轻划过剑面。我低声道:“世间仍腌臜如故,可,人心该有光。”

我想到年少时,恩师曾以美玉作比,教导我们修行之道。他说,每一块原石都要经历极其痛苦的千刀万剐,才能被雕琢成器——剑道也是如此。

我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冲动。

来到林间,春风拂袖,鸟兽齐鸣,我抬臂出剑,极其自然流畅地使出了第一个招式——一个不来自任何我曾学习过的剑谱的招式。接下来的动作亦是行云流水,仿佛是我这些日子里堵塞心中的郁结尽皆借此一刃倾泻而出——

——而到最后,悲愤尽去,只剩满心澄明。

收剑时,听见背后传来拊掌声。转头一看,是不知看了多久的游七。

“姿态优美,时如鸟兽腾跃,时如清风拂面;时而悲愤铿锵,时而婉转轻巧;锋中藏柔,柔中带刚,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是你新创的剑法?后生有为。”他道。

我向他行礼:“是。我欲将它命名为‘拨云见日剑’——前辈觉得可否?”

游七沉吟:“倒不如叫‘一苇渡江’。日光太盛恐招人忌惮,不好;正道或侠义,不奢求大成,只求于腌臜水里,渡出一苇之宽……”

“江湖中有时须学会更含蓄些。”他说。

我颔首,欣然接受了他的指教。

白驹过隙,枯荣过眼。风云变幻,只在朝夕。

不多时,“鸣玉少侠得平反”的消息传到了我耳中,我也离开了深山里的黑店,回到了车马纷攘的尘世间。我混迹在酒家茶楼间,听着往来宾客谈论这些日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听闻有个府尹被查办了,和他有关系的一个书吏也被牵连。又听闻那个书吏行了不少贪污之事,生造了不少冤假错案,这些月里被陆续平反。

据说,有个受那书吏欺压而丧父的书生,在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以后,竟斩断三千烦恼丝,出家去了。

——而这些,已经和我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如今,我最想见的只有我至亲的师弟,鸣涧。我想跟他倾诉我这数月来的经历,想将新的剑法舞给他看,想将我肺腑间的一切对他尽数倾倒——

但是他的屋里已经空空荡荡。我只在他的桌上找到一封留给我的信,展开来,白纸上仅有寥寥数个遒劲有力的字:

弟已下山,去亲历凡尘间事。日后江湖再见,师兄不必挂念。

没见着人,我有些怅然地下山,但不多时又为他大笑起来:我早就预料到这师弟终有这么一日,正如鸣涧预料到师兄会在离去后悄悄回山上找他。他正如他的名,心中有一束涧水,平日里细流淙淙,但却终要一路奔流冲破重重山峦的束缚,奔涌向那广阔的江河湖海。

天地敞辽阔。

我加快了下山的步伐,负剑向那风起浪涌的江湖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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