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丨恶龙

“我说，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我没时间陪你胡闹！”电话那头沉默了。

“今天，加班……”

“我当然知道。但是就信我一次，好吗？”

他喋喋不休，试图说服我加入他的“冒险”。天哪，我们早就不是孩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居然还能信誓旦旦地说这种胡话！他想到自己不再年轻，这个想法本身就说明他已经老去。衰老就是昏昏欲睡却不能睡去，死之前一直是泥潭般的疲惫……

手指突然一软，电话往地上摔去，下意识前倾想抓住，却一个踉跄倒地。疲惫从脑袋里倾灌，注满每一滴血液，再也不想起来……

闭眼，黑暗柔和地包裹着我，困意轻缓却不可阻挡，慢慢吞掉了我。我好像不断沉坠，又好像无限地上升。昏昏沉沉间，杂乱的过往不断浮现，和电话声交织在一起，难以区分。意识逐渐模糊，我像在做梦，又像在清醒地回忆。

“喂！喂！你在听吗？再不醒，我可就一个人去啦。”

“嗯……等我！等等我啊！”

……

"哎，你说恶龙到底长啥样？"

“还能长啥样，就一红色大蜥蜴，长两翅膀，嘴里哧哧冒火。嗯……对了，眼睛是金子做的！”

“那，恶龙有几个头啊？”

“你傻啊，蜥蜴有几个头那恶龙就有几个咯。”

……

“其实恶龙是好的。”

“瞎说，骑士才是好的！”

“那我问你，没了恶龙，骑士能娶公主吗？能当国王吗？”

“我不管！恶龙就是坏！只有骑士是好的！”

“哼！你不懂，没有恶龙，骑士一辈子就只能是穷酸的骑士！”

……

“骑士造访洞窟时，被仆人告知，恶龙先生暂不会客，请下周再来。一个星期后，骑士再次来到洞窟，并提醒仆人，恶龙先生和他约好在今天决斗。“稍等片刻，先生正在更衣。”

骑士坐在白马上，耐心等着。一段时间后，白马开始摇尾踢腿，扬起阵阵灰尘，骑士耐心等着。又一会儿，白马浑身淌汗，颤抖不已，鼻孔不断往外喷热气，骑士耐心等着。时针走了一格，白马断断续续地哀嚎，不堪重负的样子，骑士耐心等着。时针又走一格，马嘶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嘶嘶嘶！”白马尖叫起来，死了。骑士仍坐在马尸上，他还在等待吗？不，不是的，一股巨大的骨白色的沮丧吞掉了他所有力气，他甚至连下马都做不到。

“恶龙先生准备好了”，仆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骑士脖颈突然僵住了，他只能目视前方，眼前是黑暗是寂静，丝毫不见恶龙身影。惶恐的等待中，骑士的心脏像一团火在胸腔中烧灼，然而无法动弹。一只被捉住的蝉，除了大叫，什么也做不了。“啊啊啊啊！”骑士没能走出洞窟……

“这骑士也太蠢了吧，换了我，肯定多带几匹马。——还有别的吗？”

“骑士造访洞窟时，既没骑白马，也没佩戴盔甲，连像样的剑盾都没有，简直像个乡里人。

最不能忍受的是，骑士甚至没有通报名讳，一进来就大声嚷嚷。“恶龙！恶龙！你在哪里？出来，我要挑战你！”当然没有回应，骑士气急败坏，大吼起来，震得空气都发颤。仆从礼貌地提醒骑士，挑战恶龙先生必须事先预约。骑士眼一横，猛地伸手，把仆人推倒在地。随后大步向深处走去，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逝。

跋涉数天，骑士终于来到恶龙的房间，可他茫然了。浓浓的灰蓝色烟气中，一个模糊的庞然大物躺倒在地。凝固般的寂静中，只有抽风机般的嘶哑喘息。骑士被烟雾呛得喘不过气，烟雾里有股骑士从未感受过的气味——独在异国，彻夜不眠，等待死亡。吸了几口，骑士的胸口沉重无比，空气像巨石压住胸口，他想大喊，却无力了。对抗的过程中，骑士几乎力竭，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

“恶龙，我来挑战你了啊！”骑士大喊，声音那样颤抖，那样恐惧。没有回应，空气绝望地沉默着。骑士必须行动了，他拼命往里闯，撕开一层层厚布般的烟雾。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沉得像最后一次，骑士感到身体渐渐消失了。那些喘息声越来越明显，骑士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的喘息，他对其中的悲哀感同身受。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骑士终于抵达了，他狠狠砸倒在那个模糊的形影上。巨大的尸山上又添了一具滚烫的尸骸。尽管已经死去，骑士的喘息声仍然在洞窟中回荡。下一个骑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这是说，恶龙可能根本不存在？那洞窟是怎么回事，失踪的公主是怎么回事？那些功成名就的骑士又是怎么一回事？真搞不明白——再讲一个。”

“骑士研究屠龙三十年了，他说不清因为研究屠龙所以他是骑士，或者他身为骑士所以研究屠龙。那无关紧要，作为骑士，他关注更重要的东西。坐骑一定得是健壮的白马，盔甲必须是镀银的哥特式板甲，鸢形盾上要镶红底白十字，分指铁手套里得加一块防滑绒布，双手骑士剑上务必抹上圣水圣盐。注意，护面甲必须保持开放，否则公主会看不见骑士的脸，也不利于画师描绘骑士的英勇形象。在屠龙之前，骑士必须受到国王的召见，接受拯救公主的任务，并被许诺王位继承权。这些条件骑士都已具备。

讨伐恶龙那天，骑士戴上盔甲，手持宝剑盾牌，骑着白马，在王国民众殷切的目光中，向着恶龙洞穴一骑绝尘。

骑士觉得他的准备是完美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并非有志气的年轻樵夫，也不是天命所向的青年贵族。事实上，他是一名七十五岁的大学教授。但既然接受了国王的请求，背负着救出公主的使命，骑士就必须英勇前进！

骑士熟知挑战恶龙的规则，很快就深入洞窟。在看到恶龙的那一刻，他茫然了。那是一只双头青色大蜥蜴，其中一个头被砍下，伤口涓涓流着硫黄色的血。它奄奄一息，不断低吼，红眼死死盯着骑士，一副惊恐绝望的样子。骑士看着手中的剑，剑刃映出苍老的面容，又看了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动物，他犹豫了。杀死受伤的动物他于心不忍。这犹豫引发了一种怀疑，一个真正的骑士会有如此怯懦的心吗？疑问勾连起另一个疑问。眼前的动物真的是恶龙吗？这头青皮大蜥蜴和他设想的恶龙形象相差甚远。就像……就像他花了十几年研究的古希腊城邦遗址被证实属于中东文明。就算它真的是恶龙，它也已经被杀过一次了，杀死恶龙的一定是骑士，可那不是他……

骑士怀疑自己不是骑士，怀疑恶龙不是恶龙，他怀疑一切。这种多米诺骨牌般环环相扣的怀疑，最终使骑士的志气整个崩溃。骑士仿佛深陷巨大的空洞，不管怎么喊叫，都只能听见死寂的回声。骑士最终沮丧地走出洞窟，回到大学，继续教中世纪史。”

“唉唉，你这几个故事都太奇怪了！——说到底，骑士与恶龙的故事都是小孩看的，你今年都三十多了，竟然还沉迷这种故事。啊！不说了，我还得加班，下次聊吧……”

挂断电话，苏醒。多年以前他还跟在我身后，问我恶龙有几个头这样的问题。现在我相信他已经是一名作家了，骑着他的骏马在人世间驰骋，他的文字就是他的剑。他拥有自己的恶龙，所以拥有一个广袤无垠的故事。在所有人疲惫的目光中，他一骑绝尘，任何存在都不能阻拦。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啊！

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再有恶龙那样高贵的东西，也不再想要什么公主，王位。我的灵魂早就臃肿不堪，在世俗的重负下抖若筛糠，仅仅是托起自我的存在都几近崩溃。我早就不能挥剑了，也承受不起盔甲的重量，我只是在想，今晚能不能赶上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