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返乡故事”主题实践活动
一等奖作品
作者:马凯
现在的他们有非常具体的想法,有可实行的且可持续的生活计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做的和应该做的这两种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局限性在哪里。他们说,走完该走的路,才能走想走的路,他们之前没有做好前半句,现在又回到前半句上来了。
自放假回到河南,我在家乡某建材厂做了些许时间短工,较为完整地参与体验了工人制作墙板等建筑材料的完整流程。我在劳动过程中通过向工人请教工艺流程、学习生产技术、采访做工感受、交友吃饭畅聊等方式,记录了该建材厂年轻工人和厂区老板的一些基本情况和生活内容。厂里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且学历都是初中辍学或者高中肄业,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故而通过和他们的接触相识与了解,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当代应试教育以外的年轻人的一个生活缩影。
工厂与生产
这家建材厂位于乡镇,成立不到四年,是周边几县唯一生产墙板的厂。厂区占地不大,包含三个厂房:一个车间生产背景墙板,一个车间生产墙角线并为墙板覆膜,另一个是打包和仓库间。除厂长和领班外,工人总计十五六人,其中十二位年龄在二十二至二十六岁。年轻工人是维持生产的主力,他们承担各个生产环节的操作。另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工人负责打包、装卸等辅助性工作。生产背景墙板的车间实行两班倒,白班从早七到晚七,夜班从晚七到早七。厂长和领班都是三十多岁,也参与生产,主要负责机器维护和销售对接,同时他们熟悉各道工艺。当工人请假时,他们可以替补上岗;新员工来后,由他们手把手传授技术。我在厂里做工期间,领班基本把所有的生产流程和所需注意的点都教了我一遍。

(图源作者)
厂里的工人大多来自周边乡镇,初中辍学或高中肄业后外出打拼几年,因未找到好出路便回乡务工。刚来时他们几乎没有建材生产经验,但经过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实践逐渐掌握技术。老板愿意培训,工人也愿意学,而且不局限于单一工序,每个人都会轮流操作各个环节。例如,我跟随一位比我大几个月的师傅学习覆膜技术。他不仅会为墙板覆膜,还会生产墙板和墙角线,会操作铲车、打包、装车,会配料、维修机器、安装调试设备等。这些技能都是他在这里工作一年间慢慢学会的。他告诉我:“在这里能学到东西,说实在的,出去再多钱挣,如果没学到技术,老板就能随时找人替换。有了技术在哪儿都饿不着。”生产线上工人的工资在四千到六千元之间(第一个月四千,之后每月增加五百),熟练工人收入更高。工资差距主要反映在分工和“工龄”(即掌握技术的熟练程度)上。新人第一个月工资只有四千元,技术逐渐熟练后,每月依次涨到四千五、五千元。以此类推,掌握的技术越多,薪资越高。在当地三千元的平均水平下,这样的收入已算不低。需要注意的是,工资与出勤天数挂钩。今年下半年订单骤减,上班天数随之减少,工人少上一天班就少算一天工资。工厂按照每天计发工资,效益好坏直接影响收入。厂里为白班工人提供一顿午餐,夜班提供夜宵(一般是泡面)。夏天每月300元高温补贴,过年时发放津贴和礼品,并为工人缴纳工伤保险。
建材厂主要产品包括竹木纤维板、竹炭板、碳晶板、石塑板、防撞板等各种规格和花色的墙板,用于家居或商业空间的整体装修。各类墙板生产流程大致相同:首先在打粉车间将树脂、碳酸钙、PVC等原材料以及废弃墙板打成粉并混合配料。混料环节多在夜间进行,现场粉尘较多,工人戴着防尘口罩作业,身上常粘满白粉。混合好的原料经由喂料机进入螺杆机,在真空高温挤压下成型,并送入特定墙板模具定型台。初步成型的墙板仍柔软,出罐后通过水冷降温和风干除湿,硬度达标后进入牵引机准备覆膜。覆膜即使用冷胶平贴机贴上不同颜色花型的膜,完成后的墙板经切割机按尺寸切断,最后由吸板机取下、整齐叠放,成为成品等待包装。

(图源作者)
墙角线和特殊墙板的覆膜在另一个车间进行,因为它们的形状不平,需要特殊工艺。例如墙角线有拐角,覆膜时需用冷胶包覆机,且不同规格的直角线、顶角线、踢脚线使用不同模具。每次更换模具时需人工卸下旧模具,用叉车搬运,再搬上新模具。模具上有数十个轮子用于压膜定位,需一一调试间距和压力,工作量很大。特殊墙板因材质、尺寸或花型与众不同,也需要单独覆膜处理。
每天上午上班时,工人的第一项任务是清理覆膜机上前一天遗留的胶水残渣。随后用叉车运来墙板,两人合作将其抬上覆膜机,经过吹扫、涂胶、覆膜、切割等流程后,最后人工剐去多余的膜边,检验合格后产品完成,再由两人合力将成品墙板抬下机器。换膜卷时也要用机械起升。无论半成品还是成品墙板,都需要工人驾驶叉车搬运。生产线上所有机械设备都需要工人进行参数设置和调试,不同墙板规格或花色需要人工操作调整。厂里承接大单小单各类订单,今年下半年的订单大多数量不大,有时几十张小单就需不停切换设备和模具。通常一条生产线一到两人看管。由于生产基本自动化,工人主要负责调试参数、保养机器和开叉车,体力消耗相对有限。生产环境有噪音和粉尘,但除夜班混料时粉尘较重外,其它工序借助除尘设备都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噪音主要是机器声音,一般并不影响对话。墙板成品由专人负责打包,打包车间只有白班作业,时间为早七点到晚六点,操作者多为四十岁以上的工人,负责打包、装车和日常搬运。每日都有物流车辆来往,县市范围内的订单通常买家自提,省外订单由联系好的物流公司配送。

(图源作者)
年轻工人的生活与感受
在这里,年轻工人的生活几乎就是工作和休息两点一线。白班从上午七点开始到晚上七点,除打包和搬运那几位工人偶尔有活就做外,生产线上的工人几乎不停歇。即便午饭时间也采取轮替就餐或在车间就餐的方式保证机器不停运转。机器不停,人也就没真正闲过。谈及疲劳感,他们的回答十分平静:都是“还好”。一方面,这份工作并不属于重体力劳动,除了中间需要调试机器参数、更换模具和卷材外,其他时间主要是看机器运作,不时和同伴聊天;另一方面,他们习惯了这样的工作节奏,把当前的工作和曾经在外打工的经历作比较,用过去的经历评判现在的辛苦程度,所以觉得还算能接受。

(图源作者)
夜班工人的工作内容和白班相同,我在上夜班前就意识到夜班最大的挑战是熬夜。初上夜班时,我就问起这点,他们也承认晚上熬得挺难熬:前半夜睡意还好,一到黎明五六点的时候最难熬。工人说,夜班最难受的地方并非当夜,而是第二天白天。夜班下班后回到家吃了早饭,睡到下午三四点,距离晚上七点再次上工的时间并不宽裕,家里有什么事常常帮不上忙,也无法和朋友聚餐。好在他们轮换制度是每隔半个月倒一次班,使得连续熬夜的时间相对有限,不会一直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
由于年龄相仿,我和年轻工人相谈甚洽,虽接触时间不长,了解的内容却不少。他们很乐意将技术传授给我,我在访谈和实践中学到了不少东西。除开叉车操作,大部分生产流程我都已基本熟悉,只是缺少熟练度。这多亏了几位“师傅”——他们对工作态度严谨,教导我也很细致。参与采访的五位年轻工人中,只有一位已婚且育有孩子。他工作的动力是为孩子准备奶粉钱,其他人多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开销和即将到来的婚事攒钱。

(图源作者)
工人们的生活并不富裕,娱乐活动也不多。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几乎没有其他娱乐:不上网吧,不打游戏,也很少外出游玩,平日的时间要么工作要么休息。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已持续多年。领我学覆膜的那位工人谈起过去的生活,说初中和技校时可经常泡网吧、打游戏、去酒吧或台球厅,但二十岁以后压力上来,游玩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高中毕业后上了三年技校,学的是餐饮服务,期间曾被学校派去上海饭店实习。外地打工时发现挣钱少、花销大,尽管身处繁华都市,却找不到归属感。他觉得自己“不适合”那里——不是说在一线城市养不活自己,而是一种“心不安”的感觉:好像那个城市不愿意接纳他,只能与同个处境的人为伴。到上海之前,他赤着脚在农村长大,对比一下,他坚信城市生活不是自己的归宿。我也能理解他这种感觉。他后来在家“躺平”了两年,思考了很多事。他说,最重要的一条是: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下去,既然选择了不读书,也就不必后悔。可以在家躺着,但没钱花;也可以来厂里工作,攒不攒得到钱不一定,但至少能学到技术,有了技术,饿不死。
另一位已有两个孩子的哥们高中没毕业,他告诉我,大学生活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也不能说哪个更好,只是不同的道路。没上大学未必就不好,选择哪条路都可能后悔,只能靠自己去努力。他说自己很幸运:下班回家有一个深爱也被爱的人为他准备晚饭,能看到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感觉挺踏实的。他感叹我能上大学也见过世面,说我能够理论联系实践,这很好。他们承认,如果当初没有完成学业,多少会有些遗憾,但后悔也没意义,因为那时候他们就是不愿意继续读书。当我谈到自己的生活时,他们羡慕地说我遇到的机会不错,他们年轻时辍学后来外面闯,才意识到没读完书最大的后果不是缺少知识或文凭,而是失去了选择权。他们常说:干什么都得听别人的,很多时候自己无法决定人生的道路。这种没有选择权的感觉让人无法喜欢他学的东西,因为那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学的技能,并不是出于兴趣爱好。他们对我说,我写文章看书,那是你的兴趣;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年轻时没机会多试几样,对于他们来说,时间过得太快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一定其他方式更好,生活就是如此。

(图源作者)
这些年轻人普遍相信,唯有技能在手,才能拥有真正的“铁饭碗”。他们所学的技能都是在这里通过实践获得的。当厂里引进新设备时,包括老板和领班在内都需要再学习:仅靠说明书往往难以全面掌握,跟着师傅学也只是摸到皮毛。比如去年刚进的冷胶包覆机配有六个模具,每个模具上有五十多个轮子,光看说明书就像云里雾里。教我的那位师傅说,既然师傅也只是做样子让机器动起来,剩下的就得自己学。他先是看说明书,看不懂没关系,然后就上手试,必然会把几十张板做坏,但这是必要代价:做坏一张才能发现设置问题,慢慢就能找到调整方法。老板不会责怪你做坏板,他也是这么学过来的。师傅也不会把所有经验都教给你,否则你下次就不找他了,他就没饭吃了。只有自己不断尝试、摸索,学到的才是真本事,一旦学会就是一辈子的手艺。在他们看来,没有人能坐享一份工作一辈子,也不存在所谓的铁饭碗,但只要掌握一门技术,去哪儿都能吃饭。年轻人好学、学得快,上手后几天就能学不少东西。他们坚信:技能在手,才是真正的保障;人非天才都是从不会到会,只要后天努力,还是能掌握一技之长,心里踏实。
与厂长的对话
厂长和领班同样三十多岁,常常穿梭在车间间维持机器运行。领班对我说,这厂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下半年订单量减少,厂里收入下降,工人工资也随之减少。这些车间都是租来的,赚钱与否,租金一年一分都不能少。有时为了降低成本,他们会想办法,比如利用低谷时段的电价——夜班多用电,可以省下一些电费。
厂长也很和善。我问他,既然在乡镇花三千五四千元也能招到工人,为什么要发放六千元?他笑着说,以低工资只能招到一个工人,但再也招不来“弟兄们”。他几乎天天住在厂里,朝夕相处的不是机器和货,而是这些年轻人。“我愿意招这些年轻人,即使他们来了啥都不会,但年轻人肯学,也学得快。”老板说,他开厂最大的成就就是能让年轻人学到技术,让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因此改变。他坚信只有付出足够的工资才能吸引人,否则拿什么让人给你干活?老板还向我讲述了三年前创业以来遇到的种种困难,以及他如何一点点解决问题的过程。他一边讲,一边强调:你以后如果还要去更大的厂调研,可以通过几个标准判断老板是否靠谱,首先要看这个老板是不是天天挂着员工的吃住拉撒,如果整天只说自己多难多苦,怎么把员工照顾成了他的负担;如果老板把本分工作当苦差事来说,那对员工不会好到哪去。老板说,如果工人生产环节出错,他从不严厉批评或说教,只是默默走过去看看;光是他的走动就让工人知道老板在乎,下一次就会更谨慎。他还说小厂的老板必须懂一点核心技术,尤其是设备运行原理和维修知识,否则工人不服你;管饭的老板毕竟不如能干的老板。厂长认为,若厂子做大了,就不需要亲自懂技术,懂管理就行。工人们对老板和领班的评价很高,他们在工作中称呼两人时,直接用名字加“哥”即可,可见关系和睦融洽。

(图源作者)
走完该走的路
在厂里两天一夜的连续工作让我对“连轴转”有了切身体会。第二天白班和夜班接连干完时,凌晨四五点的困倦才猛然袭来:离开高温潮湿的车间,抬头见满天星辰,竟有些恍惚。我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似乎才真切感受到昼夜交替的意义。此刻的体验,与我之前在郑州做暑期搬运工时的感受截然不同。那时我还未满二十,和那些年轻小工一样,有着不谙世事的锐气和狂妄,总觉得能改变世界,无所不能。现在回想,那时的自以为是并没有付诸实践,最终在热血沸腾后郁郁寡欢,早早抱怨路难走。与现在身边这些工人大哥相比,我才发觉他们已经褪去了年轻时的狂妄,变得格外沉稳。几位工人大哥的做事态度已变的极为妥当,所说的话,所不经意间做出的礼节都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变得相当踏实,是真正脚踏实地了,褪去了十七八岁那层可能有过的“自我独尊”的傲慢。现在的他们有非常具体的想法,有可实行的且可持续的生活计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做的和应该做的这两种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局限性在哪里。他们说,走完该走的路,才能走想走的路,他们之前没有做好前半句,现在又回到前半句上来了。离开校园后,他们在这厂里学技术,中间那几年经历的种种,无论遇见什么人、吃过什么亏,都给了他们深刻的成长。我们年纪相仿,我却还要向他们学习。几天的相处,我发现他们更熟知人情世故,更懂得如何在社会上生存,更懂得如何在生存之上努力改善生活和寻找定位。这些经历和感悟,是应试教育未曾教给我的,需要长期实践才能体会。

(图源作者)
当然,他们的日常依旧是循环往复,生活还是两点一线。但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他们对生活的想法和对未来的热切希望正在悄然生长。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夜以继日”这个词语的含义,也理解了“连轴转”的真实含义。那些以前只在潜意识里体会过的东西,现在在体力和时间的消磨中被证明得更加真切。通过这次考察,我见到了这些年轻人面对现实的态度,以及他们在平凡工作背后对生活的种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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