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返乡故事”主题实践活动
二等奖作品
作者:李润熙
2026年2月21日,农历正月十四,常州郑陆镇。凌晨4点47分,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踩着村里还没亮透的路灯出门,羽绒服的帽子拉到头顶,还是挡不住西北风往脖子里钻。村口的三岔路口,已经有七八个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线手套,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像一群守着黎明的候鸟。
这里是这个村约定俗成的“零工市场”,没有招牌,没有围栏,只有一块写着“临时停靠”的交通警示牌,成了大家默认的集合点。每天凌晨5点到7点,附近的雇主会开着面包车、三轮车过来招工,谈好价格当天结清,干一天拿一天的钱。我提前一天在村零工驿站的微信群里报了名,要回村做一天短工。用最直接的方式记录下这群乡村流动劳动者的日常。
5:00
凌晨的路口
风里都是讨生活的重量
我刚站定不到两分钟,一个裹着藏青色迷彩服的身影就凑了过来,声音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沙哑:“小伙子,找活的?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她就是王桂英,今年52岁,是我今天第一个采访对象,也是陪我走完这一整天的人。她的迷彩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用同色系的布打了个整齐的补丁,脚上的胶鞋鞋底磨平了一半,鞋帮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她的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右手露在外面,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处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创可贴。
“我就住在前面村里,今年回来过年,想体验一天短工,跟您学学。”我赶紧说明来意。她听完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你今天可找对人了,这一片的活,就没有我没干过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活累,你要是扛不住,可别硬撑。”
说话的功夫,路口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二十分钟,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50岁上下的妇女,还有五六个中年男人。男人们大多站在路口最前面,专等搬运、装卸的重活,工价能比女工高30%到50%;女人们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今天哪里有活,哪个雇主不拖欠工资,哪个大棚的活轻松一点。
“你看那个穿黑夹克的,是张老根,今年58了,儿子在常州城里买了房,每个月要还房贷,他天天来这里等活,不管刮风下雨,重活累活都抢着干,最多的时候一天干16个小时,赚300多块。”王桂英顺着她的目光给我介绍,“还有那个穿红棉袄的李姐,丈夫瘫痪在床,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她也是天天出来,就靠做短工撑着这个家。”
我问她,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来这里等活,不去找个稳定的工作。她叹了口气,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稳定的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我们这个年纪,工厂都不要了,再说,家里都有老人孩子,走不开。做短工自由,早上来,晚上回,家里有什么事,随时能走,就是赚的钱不稳定,刮风下雨就没收入,也没个保障。”
正说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路口,车窗摇下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探出头:“郑陆集,搬货摆摊,半天80,早上6点到10点半,要两个手脚麻利的,有没有人去?”
“我去!”王桂英立刻举了手,然后拉了拉我,“走,这个活轻松,适合你第一次干,先热热身。”
我们俩挤上了面包车,雇主刘姐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今天逢郑陆镇的春集,要去摆摊卖水果礼盒。车上已经堆满了砂糖橘、苹果、橙子的箱子,还有成箱的饮料和坚果礼盒,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王桂英熟练地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小声跟我说:“这个刘姐人不错,不抠门,干完活就给钱,从来不拖欠。”
6:00~10:30
集市上的4个半小时
搬了37箱货,摆了2个摊位
凌晨6点的郑陆集,天刚蒙蒙亮,整条街已经挤满了人,摊主们忙着搭帐篷、摆摊位,吆喝声、三轮车的喇叭声、箱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我们的摊位在集市入口的第一个位置,刘姐把车停稳,打开后备箱,指着满车的箱子说:“麻烦你们俩了,先把这些货都搬下来,然后搭两个摊位架子,把水果摆上去,礼盒摆到最前面,摆整齐一点,今天人多,卖相好才能卖得多。”
王桂英二话不说,戴上手套,抱起一个装着苹果的箱子就往下走。我跟着她抱了一个,刚抱起来就往下沉,胳膊瞬间就酸了——这一箱苹果足足40斤,我抱着走了十几米,就觉得腰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手也被箱子的边缘硌得生疼。
“你别这么抱,伤腰。”王桂英放下箱子,过来给我示范,“身子往下蹲,用腿使劲,别用腰扛着,箱子贴紧身子,这样省力。你第一次干,别逞强,一次搬半箱也行,慢慢来。”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搬着箱子,一趟又一趟,脚步稳得很,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汗,头发丝粘在了额头上。我跟着她的方法,一趟一趟地搬,不到半个小时,羽绒服就穿不住了,里面的毛衣全湿透了,冷风一吹,刺骨的凉,手也被磨得通红,指腹火辣辣的疼。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才把车上的37箱货全部搬下来,总重量差不多1200斤。我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腰直不起来,胳膊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王桂英却没歇着,她打开摊位架子的包装,熟练地搭起了摊位,钢管碰撞的声音清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两米长的摊位架子就搭好了,还铺上了干净的红布。
“歇够了没?咱们得赶紧摆货了,不然等会人来了,咱们还没摆好,刘姐该不高兴了。”王桂英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说。我赶紧站起来,跟着她一起摆货。
砂糖橘要倒在竹筐里,把坏的挑出来,摆成小山的样子;苹果要一个个擦干净,摆成整齐的一排,带字的一面朝外;礼盒要按大小摆,最贵的坚果礼盒摆在最前面,最显眼的位置;饮料要摆成金字塔的形状,看着整齐又大气。王桂英摆货的手艺特别好,原本乱糟糟的箱子,经她的手一摆,立刻变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招人喜欢。
“我以前在镇上的超市干过三年摆货员,后来家里有事辞了,这点手艺,还没丢。”她一边摆,一边跟我说,“摆货也是有讲究的,你得让顾客一眼就看到好东西,看着新鲜,看着整齐,人家才愿意停下来买。”
早上8点,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刘姐忙着招呼顾客,我们俩就帮着称重、装袋、收钱,有人问价就帮忙应着,忙得脚不沾地。有个大爷买了两箱苹果,要搬到对面的公交站,王桂英二话不说,抱起箱子就帮大爷送了过去,大爷一个劲地跟她道谢,她笑着说“没事,应该的”。
刘姐看在眼里,偷偷跟我说:“这个大姐人真不错,手脚麻利,人也实在,下次我招工还找她。”
10点半,集市的高峰期过了,我们的活也干完了。刘姐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我们俩一人90块钱,笑着说:“今天辛苦你们俩了,多给10块钱,你们买瓶水喝,下次有活我还找你们。”
王桂英接过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跟我说:“你看,这半天的活,90块钱,够我家孙子一个月的牛奶钱了。”
我捏着手里的90块钱,纸币被我攥得发皱,指尖还在隐隐作痛。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体力劳动赚来的钱,90块钱,4个半小时,搬了上千斤的货,摆了两个摊位,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以前在城里,一杯奶茶就要30多块,一顿饭随便吃点就要两百多,我从来没觉得,钱原来这么难赚。
11:00~17:30
大棚里的6个半小时
弯了上千次腰,栽了1200棵苗
从集市出来,已经快11点了。王桂英问我:“小伙子,下午还干不干?我约了个大棚的活,栽番茄苗,一天120,管午饭,早上7点到下午5点,我们现在去,老板给我们算全天的钱,你去不去?”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跟着她骑了15分钟的电动车,就到了焦溪村的蔬菜大棚基地,连片的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眼望不到头。雇主李老板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返乡创业,承包了20亩大棚,种番茄和草莓,是村里有名的种植大户。
“桂英姐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了。”李老板笑着迎了过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王桂英赶紧解释:“这是我家亲戚,第一次来干,手脚麻利,你放心,不会给你耽误活的。”
李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双新的线手套,还有一把小铲子:“今天的活很简单,就是栽番茄苗,三个棚,株距30公分,行距60公分,每个坑栽一棵,栽完浇定根水,注意别把苗的根弄断了,栽直一点,别歪歪扭扭的。”
走进大棚的那一刻,我瞬间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外面的温度只有5度左右,刮着西北风,大棚里却足足有26度,又闷又热,湿气裹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眼镜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白雾。我赶紧把羽绒服脱了,毛衣也脱了,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还是觉得热。
大棚里已经有三个大姐在干活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蹲在地里,动作有点笨拙。王桂英给我找了个位置,教我怎么栽苗:“先拿小铲子挖个坑,不用太深,能盖住根就行,然后把苗放进去,用土把根埋实,浇一勺水,就完事了。别蹲着,跪着栽,或者半蹲着,不然腰受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示范,动作快得惊人,我刚挖好一个坑,她已经栽好了三棵苗。她的手在泥土里翻飞,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哪怕是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也丝毫不受影响,每一棵苗都栽得笔直,株距分毫不差。
我跟着她的样子,慢慢栽了起来。刚开始还觉得新鲜,不到半个小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膝盖跪在泥土里,硌得生疼,腰一直弯着,像被灌了铅一样,又酸又胀,每栽一棵,就要弯一次腰,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弯了几百次腰,腰像要断了一样,直都直不起来。手指插在泥土里,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指尖沾了泥,被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
“歇会吧,小伙子,别硬撑。”旁边的大姐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我们天天干,都习惯了,你第一次干,肯定受不了。这活看着简单,其实最熬人,一天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看着大棚里的几个人。王桂英还在埋头栽苗,没有歇着,她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停了下来,揉着腰,一脸痛苦的样子。
我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叫吴浩,1998年出生,是邻村的。之前在苏州的电子厂打工,今年春节回来考驾照,暂时没出去,没事做,就来大棚里做短工,赚点零花钱。
“以前在厂里,都是坐着干活,吹着空调,从来没干过这么累的活。”吴浩揉着腰,苦笑着说,“一天120块钱,干10个小时,平均一小时12块钱,还没我在厂里的时薪高。但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天天在家躺着,花父母的钱,先干着,等驾照考完了,再看看是出去打工,还是在家找点事做。”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留在村里发展。他沉默了一会,说:“想过,但是不知道能干啥。我们村里,除了种地,就是大棚,要么就是做短工,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我们这个年纪,在村里待着,别人都觉得你没出息,还是得出去闯一闯。但是出去了,又想家,父母年纪大了也照顾不到,挺矛盾的。”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很多和他一样的返乡青年。他们从乡村走出去,在城市里打拼,又因为各种原因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在乡村里,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做短工,成了他们返乡过渡期的临时选择,既可以赚点零花钱,也可以暂时缓解找不到工作的焦虑。
中午12点半,李老板给我们送来了盒饭,一荤两素,红烧肉、炒青菜、烧豆腐,还有一瓶矿泉水。大家都停了下来,坐在田埂上吃饭。王桂英打开盒饭,把里面的红烧肉和鸡腿都夹给了我:“小伙子,你市里来的,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多吃点,补补体力,不然下午扛不住。”
我赶紧推回去,她却按住我的手,笑着说:“我不爱吃这个,太腻了,我吃点青菜就行。”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她要带回家,给家里的孙子和生病的婆婆吃。
吃饭的功夫,我跟李老板聊了起来。我问他,为什么愿意找这些短工,不找长期工。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做农业的,用工需求都是季节性的,比如栽苗、授粉、采摘的时候,需要大量的人,平时就不需要那么多人,找长期工不划算。这些短工都是附近村里的,手脚麻利,对农活也熟悉,用着放心,当天结工资,也没有什么纠纷,大家都方便。”
“但是也有问题。”他接着说,“现在愿意干农活的人越来越少了,都是50岁以上的,年轻人根本不愿意干,再过几年,这些人干不动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干活。而且这些短工,没有社保,没有工伤保险,万一在干活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我们雇主也有责任,风险也挺大的。”
18:00
收工、算账
和王大姐的夜路
下午5点半,太阳快落山了,三个大棚的番茄苗终于全部栽完了。我算了一下,我今天一共栽了1200棵苗,弯了上千次腰,膝盖跪得青一块紫一块,腰直起来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手也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李老板过来检查了一遍,很满意,当场就给我们结了工资,每人120块钱,一分不少。王桂英接过钱,又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今天赚了210块钱,够我家孩子一周的生活费了,也够我婆婆买一个星期的药了。”她骑着电动车,跟我并排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丈夫前年出了车祸,腿摔断了,干不了重活,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小学,还有个婆婆,常年吃药,家里的开销,全靠我做短工撑着。”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卖惨,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每天都出来找活,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活就干。最多的时候,一天干三个活,早上赶集搬货,中午大棚栽苗,晚上帮快递站分拣快递,一天干16个小时,能赚200多块钱。累是真的累,晚上回到家,腰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但是一想到孩子,一想到家里,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有没有想过,不干这个了,找点轻松的活?”我问她。
她笑了笑,说:“轻松的活,哪有那么好找?我这个年纪,没文化,没技术,除了干体力活,还能干啥?做短工虽然累,但是自由,能照顾家里,当天就能拿到钱,踏实。等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了,我就不干了,在家享享清福。”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她跟我道别,骑着电动车拐进了旁边的村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今天赚的210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一天的短工体验,10.5个小时的体力劳动,210块的工钱。我看到的,不仅是劳动的辛苦,更是一群乡村劳动者的生存现状,是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保持的乐观和韧性。我用最笨拙的体力,触摸到了乡村最真实的肌理。这里没有刻意渲染的苦难,只有一群人用身体讨生活的沉默与坚韧。他们在凌晨的风里等活,在闷热的大棚里弯腰,在模糊的规则里谋生,用最朴素的劳动撑起家庭,也支撑着乡土的运转。
这次体验不是体验,而是一次清醒的对照——我看见城乡之间的差距,看见灵活就业背后的权益空白,也看见一代乡村劳动者无声的担当。真正的乡村叙事,从不是煽情与怜悯,而是看见、尊重与改变。愿每一份汗水都被公平计价,每一份辛劳都能被稳稳托住,愿这片土地上的付出,终有尊严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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