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实践获奖作品丨二等奖:畸形婚恋观之下的集体盲动

发布时间:2026-03-29 10:05:00

“2026返乡故事”主题实践活动

二等奖作品

作者:李思羽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坟墓呢?”


“试试?开什么玩笑,这样太随便了吧。”


2026年腊月下旬,临近年关,我在老家无意中听到了这段对话。说话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婚姻在我们这代人眼里,变得可以这样随便地谈论,又这样随便地对待?它像一座成本太高的坟墓,却又像一单必须尽快完成的生意。


这次寒假返乡,我接触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但有一个话题始终绕不过去——谈恋爱、相亲、找对象、结婚。我不知道该怎么概括这几个词,暂且把它们归为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这个距离北京五百公里的农村,年轻人的婚恋正在变成一场被催熟的生意,如此随意,又如此不计后果。


因此我看到了,一场集体性的焦虑,和一种正在蔓延的、畸形的婚恋观。


在我的认知里,人生前二十五年主要围绕“读书上学”这一主题,之后的余生是工作和婚姻家庭。一个好的伴侣、一段幸福美满的婚姻,应该是很珍贵的。但现实好像不是这样。


一、十八岁,

她被预设了“主线任务”

寒假第一件事,是继续考驾照。


候考大厅里,我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多年未见,又都是刚上大学的第一年,很自然地聊起近况。我说我从高考完就报名了,因为开学早,没能考完科目三。


她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还在上学啊?”我也愣住了。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还在上学”在她眼里,是一件需要惊讶的事。


我们都是2007年出生的,十八岁。我刚刚结束大学第一个学期;而她,已经离开学校,准备进入社会了。


“嗯,我学的新闻。”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我们的人生,从十八岁这一年,开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考完回家,我问爸爸她家里的情况。爸爸含糊地说:“那孩子啊,学习不行,也就没继续上学了。女孩子嘛,估计是爸妈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末了,妈妈在旁边敲打我:“你要好好上学啊。”


“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她有过什么梦想吗?她想过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吗?还是说,从此以后,在她的世界里,找对象、结婚、嫁人就是她的“主线任务”?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在上学”和“不上学”的区别,而是一种看待人生的方式——她的人生被预设了一条轨道,而我,还有机会在轨道之外徘徊、选择、试错。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命运的岔路”。我们曾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而十八岁这年,她或许即将走进婚姻,我刚刚走进大学。


二、二十八万八,

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年底家庭聚餐,亲戚们聊起家长里短。


“老李家儿子,上半年结的婚,知道不?”


“知道知道,彩礼要了多少?”


我妈随口接了一句:“二十八万八。”


二十八万八。坐标河北某三线城市小县城的农村。


我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以普通家庭的平均收入,要多少年才能攒下这笔钱?如果是借,又要多少年才能还清?


饭桌上,这个话题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下一个话题盖过去了。没有人惊呼“怎么这么高”,没有人表示不可思议。二十八万八,在这个饭桌上,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数字。


可这个数字背后是什么?是一个家庭多年的积蓄,是父母四处借债的背影,是新郎新娘结婚当天就开始背负的债务,是一个新家庭未来的生活质量。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心里在想:如果婚姻的起点就是一笔二十八万八的债,那这段婚姻的终点,会通向哪里?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天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饭桌上几乎人人都在当媒人。无他,只因为,在农村,如果凑成一对男女的婚姻,媒人能拿到两三千块钱的谢礼。


只要谁认识未婚的男青年或女青年,立刻就会成为焦点。亲戚A得知亲戚B那边有单身女青年,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开始推销自己认识的单身男青年——年纪多少、什么学历、什么工作,如数家珍。


说到激动处,当场掏出手机就给男方父母打电话。没打通。聚餐结束后,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结果亲戚A饭都没吃利索,急匆匆就去了男方家,亲自上门问意向。


我在想:这么急的吗?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一桩婚姻,可以急成这样?为什么两个年轻人还没见面,双方家长就已经开始在背后“运作”?为什么一场家庭聚餐,会变成一场大型婚恋中介见面会?


后来我想明白了:急的不是年轻人,急的是父母。


对父母来说,子女结婚是人生任务的最后一项。孩子结了婚,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就可以在熟人社会里抬起头来,就可以在别人问起“你家孩子找对象了吗”的时候,底气十足地回答“有对象了,准备结婚了”。


至于孩子爱不爱那个人,幸不幸福,那是次要的。先结了再说。


三、七天三场相亲,

微信对话框里的“爱情”

我堂哥,211大学毕业,在浙江某知名汽车集团工作,收入不错,长得也周正。用世俗的眼光看,条件相当可以。


但过年回家,他被催婚催得焦头烂额。因为他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短短一个星期的年假,硬是被安排了三场相亲,加了三个女生的微信。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聊着呗,看哪个合适。”


我脱口而出:“这不等于脚踏三只船吗?算不算海王?”


他苦笑着看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爸妈安排的,不去不行。去了加了微信,聊两天不合适就删?那爸妈又要说我不认真。我只能都先聊着,总得选一个吧?”


我哑口无言。我能指责他“不专一”吗?不能。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就像一个被推上赛道的选手,父母把三个“选项”摆在他面前,说:你必须选一个,马上选,不然就是你的错。


可是,爱情是这么选出来的吗?婚姻是这么“选一个”就完事的吗?


我想起大学里那些慢慢谈恋爱的同学,从认识到暧昧,从暧昧到确定关系,从确定关系到见家长——那是一个自然生长的过程。而我堂哥的“恋爱”,是被压缩成七天三场的相亲、被压缩成三条微信对话框的“聊天任务”。


这不是恋爱,这是面试。而婚姻,成了面试成功后的“录用通知”。


可问题是,在村里,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年轻人平时都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那几天能回来。不相亲,哪有时间慢慢认识?不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父母急,媒人催,自己也焦虑——大家都这样,谁还能例外?


四、姑姑的债:

一场婚姻,两代人还

我姑姑家的儿子,我的表哥,前年结的婚。


同样是高价彩礼,同样是市区贷款买房、贷款买的奥迪车。男方在部队当兵,女方无业。两个人通过一场随意的相亲认识:在媒人的撺掇下互相见了面,加了微信,微信聊了几天,感觉“还行”,就开始谈婚论嫁。


从相识到结婚,不到半年。


就这样,稀里糊涂结了婚。同时,新组成的小家庭,没有任何生活保障。


因为,婚后,男方的工资全部上交给女方,用于共同生活和还车贷。而市里房子每月的贷款,由我姑姑——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来还。


姑姑没有抱怨。在她看来,这是做父母的本分。孩子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当妈的帮衬一下,天经地义。


同样,我的表姐,大我一岁。谈了一个男朋友,打游戏认识的,谈了快两年。因为表姐还有一年才毕业,所以男方父母今年一直在催促订婚。男方也是大专毕业,没有正式工作。


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什么?你今年暑假结束不是应该去找实习了吗?订哪门子婚?”


“哎呀,我对象过年的时候来我家串门了,带了十几箱东西。我俩也该订婚了,都谈了多长时间了。”


我却在心里翻江倒海:明明前年我们还在一起吐槽高中的教导主任,怎么一转眼,你就要订婚了?怎么一转眼,你就要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更让我难过的是:表姐的婚姻,会不会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草草订婚,草草结婚,然后因为经济压力,再次“因婚致贫”,再次让上一辈帮衬,再次让下一代重复这个循环?


我不知道。但我害怕。


我只看到,在我们生命的长河里,婚姻占据了我们绝大多数的时间,却能够被如此草率地决定。


五、是谁按下了

人生的加速键?

寒假即将结束,我离开了老家,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这个三线城市的农村里,男孩也好,女孩也罢,一旦离开校园的庇护,人生就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我不知道等我下次暑假回来的时候,我的那位小学同学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已经嫁作人妇,还是仍在相亲的路上奔波?我不知道我的堂哥会在那三个女生的微信对话框里做出怎样的选择,他的婚姻会是一场“合适”的将就,还是一次幸运的相遇?我也不知道我的表姐会不会真的在实习前订婚,学业止步于此。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加速键被按下的世界里,有些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就已经被推着走进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事,究竟是谁的错?


是那些催婚的父母吗?他们难道不爱自己的孩子吗?他们只是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想让孩子“安定下来”,想让孩子“过得好”。在他们的认知里,结婚就是过日子的开始,跟谁过都一样,先结了再说。这能叫“错”吗?


是那些要高价彩礼的家庭吗?把女儿养大不容易,想在女儿出嫁时得到一点保障,错了吗?可是当彩礼变成一场竞价,当婚姻变成一场交易,当“嫁女儿”变成“卖女儿”,受害的,最终不还是那些嫁过去的女孩子吗?


是那些匆匆相亲、匆匆结婚的年轻人吗?他们难道不想谈一场慢慢来的恋爱吗?可是在村里的舆论场上,在父母的眼泪里,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焦虑中,他们还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在我看到的这些故事里,没有赢家。父母赢了面子,输了积蓄;年轻人结了婚,输了爱情;下一代出生了,却可能继续活在这个循环里。


六、畸形婚恋观之下,

是这套“催熟”的

逻辑的畸形

如果一定要说“畸形”,畸形的不是哪一对父母,不是哪一个媒人,也不是哪一个匆匆结婚的年轻人。


畸形的,是这套“催熟”的逻辑。


它把婚姻当成任务,而不是选择。


它把彩礼当成筹码,而不是祝福。


它把相亲当成面试,而不是相遇。


它把“结了再说”当成真理,而不是把“合不合适”当作前提。


在这套逻辑里,没有人问过那个十八岁的女孩: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没有人问过那个被安排三场相亲的堂哥:你喜不喜欢她们?


没有人问过那个即将订婚的表姐:你真的准备好进入婚姻了吗?


不是大家冷漠,而是大家都觉得:这些事,不需要问。


七、也许,记录

本身就是意义


我深知我无法改变什么。


我改变不了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改变不了饭桌上的媒婆大会,改变不了那些被推着走进婚姻的年轻人的人生轨迹。


我改变不了这套“催熟”的逻辑。


但至少,我可以把听到的、看到的,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也许,记录本身就是意义。让这些被加速键推着走的人生,被看见,被记住,被思考。让那些在饭桌上、在相亲路上、在微信对话框里沉默的年轻人,至少在这篇文章里,有过一次被理解的机会。


让那个十八岁就要嫁人的小学同学,让那个七天相亲三次的堂哥,让那个即将订婚的表姐——让他们的人生,不只是统计数据里的一个数字,不只是饭桌上的一个话题,而是被认真对待过的、真实的人生。


我知道明年春节回来,还会有人结婚,还会有人相亲,还会有人在饭桌上当媒婆。这个村庄不会因为我的记录而改变什么。


但我也知道,当我下次再听到“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句玩笑话时,我不会只是愣一下然后走开。


我会想起这个寒假里看到的一切,想起那些被按下加速键的人生,想起每一个身在其中、身不由己的人。


他们的人生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我,至少见证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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